同花配从纪录片到非虚构写作：为30年变迁留下普通人的乐章

多年来，纪录片导演范俭将镜头对准汶川大地震后的失独母亲、武汉疫情期间的小区居民、诗人余秀华等，见证他们生命中的来来往往。拍得越多，他越感到，有些拍摄现场细微而独特的气息、内心难以言说的某种情绪，还有讲述背后故事的延伸，都是镜头难以捕捉的。于是，范俭提起了笔，“写作和纪录片一样，都是为我所经历的时代留下由普通人的乐章构成的历史注脚”。抱着这样的使命，他完成自己的第一部非虚构写作《人间明暗》。

2020年4月，武汉还在封城，此时范俭在武汉拍纪录片已有20多天。他有时会把见闻写点文字发到朋友圈，有一天，接到编辑杨晓燕的信息：“在武汉多久了？有机会写写你的拍摄故事吧！”范俭是2015年拍摄余秀华的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时认识杨晓燕的，她是那首名为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的诗在网上火了以后，第一时间和余秀华签约出诗集的出版人。收到杨晓燕的邀请时，范俭第一反应是纳闷，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写作。“我只是觉得你的经历很有意思，也有思想，你应该写一本书，每个片子写一章，把你对世界的观照和悲悯写出来。”杨晓燕这样鼓励他。

关于余秀华的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

《人间明暗》的书名来自范俭写下的序言：“在明明暗暗的人间，有纷繁的人性光谱，我努力探寻其中的光亮。”范俭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学院，1999年本科毕业后，去了山东省电视台的法制栏目做摄影师。他之所以开始拍纪录片，是缘于工作没多久就拍的一个死刑犯想捐献器官赎罪的故事。

那是一个抢劫杀人案的从犯。临刑前一天晚上，范俭和对方聊了四五个小时，第二天，去拍行刑现场，接着又到医院拍肾脏移植。见到死刑犯之前，范俭还去了他家，其母不知道儿子即将被执行死刑，让他带一包自己家种的花生给儿子。那次拍摄对范俭震动很大，连续几晚上失眠，至今还记得死刑犯轻声说话的语气、羞涩的表情。在他身上，范俭看到了人性的复杂，并对人物拍摄产生了兴趣。

后来，范俭去央视《今日说法》栏目打工一年，又在2003年加入《东方时空·纪事》栏目，再到辞职做独立导演，20多年来，他拍了《在城市里跳跃》《我的理想》《活着》《十年：吾儿勿忘》《被遗忘的春天》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等纪录片，镜头总是对准农民工、震后失独家庭、武汉市民、余秀华等小人物或普通人，呈现他们生活的多样性与复杂性。

不过，从影像思维转到文字思维，再进行非虚构写作，对范俭来说是种跨越。20年的纪录片现场拍摄，他几乎没整理过文字，写作的时候为了重现那些经历，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完成，翻出落灰的大硬盘，边看边写。

范俭不仅看了大量非虚构写作名作，还报名参加前《南方周末》特稿记者李海鹏的非虚构写作网课。李海鹏说：“文笔这东西，对于年轻人来说通过学习和阅读可以明显提升，但对年纪大的人就很难了。”听到这里，47岁的范俭觉得很受打击。但李海鹏又说：“也许你有很多写作短板，但只要有一个长板，那你的写作质量就由长板决定。”这让范俭又有了信心，“我有独家的故事素材，别人没有”。

《人间明暗》前后花了三年才完成，最终呈现出来的文字细腻，画面感很强，很打动人。他写汶川地震的失独母亲叶红梅，坐长途汽车去成都做试管婴儿那天早上：“雨渐渐停了，车窗上残留的雨滴划出长长的水痕，叶红梅神情怅然地看着窗外，若有所思。”

叶红梅的丈夫祝俊生，多年后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对范俭说起2008年5月13日凌晨3点多，他在都江堰聚源镇新建小学废墟里找到女儿，但因为武警要救援，家长只能撤离的情景——我说：“幺儿，你坚持着，爸爸要走了，你坚持着，再见了。”她说：“好。”说话声音好小。祝俊生模仿着女儿蔫蔫的语气，但无法继续那个场景了。他一下子停住，连空气似乎也停止流动，阻滞在那里。他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女儿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女孩有六七岁，身穿漂亮的白色裙子，扎着头发，冲镜头笑着。

在范俭的纪录片中，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非常有名。余秀华也是《人间明暗》里着墨最多的人，记录从2015年范俭第一次去刚出名的余秀华家开始。他捕捉到一家人吃饭时的一个细节：“余秀华一边笑一边夹菜，她的手会控制不住地抖动，父母把她爱吃的菜放在她近前，桌子上稍远点的菜就帮着夹。（前夫）尹世平没有帮她夹菜。”

他也写到余秀华离婚后，和一位小她很多岁的男朋友的恋爱经历。一度，两人的恋情出现危机后还在网上引起很多争议。这些内容都会出现在范俭即将亮相的新作《她在四月跳舞》中。“当时我们的出版编辑很担心内容发出来会对她不好，我说这要由她去判断，结果她说一个字都不要删。”范俭觉得余秀华很豁达。多年来他们相处得像朋友，有一天她还问范俭，“等我死的时候，你要不要来拍？”

《人间明暗》举行读书活动时，余秀华也专程到北京参加新书发布。她坦率地说：“开始写的时候我也看了一点，觉得不咋样。后来这本书出来之后读了一遍，我觉得还不错，到底是大学本科毕业的。你又不是研究文字的，我觉得写得还挺好的，比一般的名人写得好得多，至少多一点真诚。”

范俭还说，中国有非常多优秀的纪录片创作者，他们的作品是30多年来社会变化与发展的宝贵记录，有社会学和人类学意义。但纪录片受制于其观众与市场，很多内容都不为人所知，那些内容值得像《人间明暗》一样被出版，被看见。